2008 年,弗吉尼亚大学微生物学教授 Martin Schwartz 在 Journal of Cell Science 上发表了一篇短文。没有实验数据,没有统计图表,没有 p 值。全文只有一个故事、一段独白、一个让无数科研工作者默默点头的结论。
这篇论文叫 The importance of stupidity in scientific research——《科学研究中”愚蠢”的重要性》。
十七年过去了,它被引用了上千次,被转载、被翻译、被贴在实验室的墙上、被博士新生在深夜读到然后哭出来。
今天我想认真聊聊它。它有趣,但它更捅破了一层窗户纸——这层纸,很多人在学习、工作、甚至整个人生中反复撞上,却一直没人告诉他们那是什么。
一、一个哈佛法学院高材生,为什么从 PhD 退学了?
Schwartz 开头讲了一个私人故事。
他多年后偶遇一位老朋友。两个人当年同时读博,不同方向。朋友后来退学了,去了哈佛法学院,现在在一家大型环保组织做高级律师。
Schwartz 问她:为什么退学?
她的回答让他愣住了:
“因为读博让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很蠢。蠢了两年,我就想做点别的事了。”
Schwartz 说,他当时很震惊。在他眼里,这位朋友是”他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”——而她后来的职业成就也证明了这一点。但她被 PhD 压倒了。不是被工作量。不是被导师。不是被钱。
是被”觉得自己蠢”这个感觉本身。
第二天,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。他说:
“我也是。做科研让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很蠢。我只是习惯了。”
不仅习惯了。他还说了一句更绝的:
“我现在会主动寻找新的机会去感到愚蠢。没有这种感觉,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二、高中和大学,到底教会了我们什么错误的东西?
Schwartz 接下来做了一段非常精准的区分。
他说,我们在高中和大学里”喜欢科学”的一个核心原因是:我们擅长它。
课程是有答案的。考试是有标准答案的。你读了书、做了题、理解了概念——然后你答对了。你考得好。你觉得”我很聪明”。
这套系统给你输出一整套正反馈:努力→答对→奖励→自信。
但 PhD 不是这样的。研究不是这样的。真正的创造和学习,都不是这样的。
Schwartz 描述他刚开始做研究时的心理:
“我怎么可能提出能导致重大发现的问题?怎么设计和解释实验,让结论绝对 convincing?怎么预见困难并找到绕过它们的方法——或者,在失败之后解决它们?”
他当时的 PhD 课题是跨学科的。一遇到问题,他就去敲系里各个专家的门。有一天,他去问 Henry Taube——两年后拿诺贝尔奖的那种级别的专家。 Taube 告诉他,他不会。
Schwartz 说,那一刻他脑子炸了:
“如果 Taube 不知道,那就没人知道。没人知道。”
这就是研究本身。
问题从”我还没学到”,直接跳到了“人类还不知道”。
三、”相对愚蠢”和”绝对愚蠢”——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
Schwartz 后来在文章里做了两个词的精确定义:
相对愚蠢(Relative Stupidity): 别人读了书,你没读。别人思考了,你没思考。别人答对了,你答错了。这种愚蠢——你应该感到羞耻,然后去补。
绝对愚蠢(Absolute Stupidity): 你推到了人类知识的边界。前面没有路。没有人能告诉你答案。你就像一个在黑屋子里摸索的人,不知道墙在哪,不知道门在哪,不知道这屋子里到底有什么。
这种愚蠢不是你的错。它是客观存在。它是你正在做真正困难的事情的标志。
Schwartz 说:
“如果我们的无知是无限的,那唯一可行的做法就是——尽力摸索。”
“If our ignorance is infinite, the only possible course of action is to muddle through as best we can.”
这句话,他用的是 “liberating”(解放性的)来形容。
无限无知的事实,给了他一种解放。
因为如果没有人知道答案,那你就不需要为”不知道”而羞愧。你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,就是往前走。
四、”productive stupidity”:一种你从未被教过的能力
Schwartz 认为,PhD 项目在两个方面对不住学生:
第一,没有告诉学生做研究有多难。 它远不止”比上课难”——二者的性质根本不同。 上课是在已知地图上走。研究是在没有地图的地方自己画地图。
第二,没有教学生怎么”productive stupid”——怎么”有生产力地愚蠢”。
这是什么意思?
“如果你不觉得自己蠢,说明你没有真正在尝试。”
注意,他不是在说反话。他是认真的。
他举了一个 PhD 口试的例子。他说口试委员会的工作不是看学生能不能全答对。
如果学生全答对了——那是教授们失职了。
口试的目的是:把学生逼到答不出来为止。
目标有两个:
- 学生的知识在足够高的水平上失效了——高到他有资格做研究。
- 他需要在哪些方面补强。
问题越深,沉默越久,说明他站的边界越远。
五、对你来说,这意味着什么?
读到这里,你可能会想:我又不做科研。我是写代码的。我是做产品的。我是运营。我是还在学东西的人。
但这篇论文讲的从来不是”科研”。
它讲的是任何需要你突破现有能力边界的学习和实践。
学 KMP 的时候觉得”好多东西不懂”。 看 Compose 源码的时候觉得”这他妈是什么”。 想做 AI Agent 的时候翻开文档觉得”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放弃”。 被导师/老板问了一个你本来该知道却答不上来的问题,脸红到脖子。 学语言的时候永远觉得自己”还没准备好跟人对话”。
所有这些瞬间——我都想请你记住 Schwartz 的话:
你并不笨。你只是撞上了学习本来的样子。
高中和大学给你的错觉是:学习=从”不懂”到”懂”的干净直线。
真正的学习是:从”不知道自己不懂”→”知道自己不懂”→”知道自己不懂很多很多”→”习惯了不懂”→”在不懂中找到了方向”。
而这整个过程,从第二步开始,永远伴随着”我觉得自己很傻”的体验。
六、一个从来没人明说,但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真相
如果你做的都是确定能做出来的事,那你根本没有在学习。你只是在表演。
如果你写代码从来不需要查文档、不需要试错、不需要推翻重来——你已经停在舒适区了,和变强没有关系。
如果你学东西从来没有”这我学不会”的念头闪过——你只是在重复你已经会的东西。
“productive stupidity”的反面,是”停滞”。
Schwartz 文章的结尾写得极好:
“我们越能坦然接受’愚蠢’,就越能深入未知,也就越有可能做出重大发现。”
“The more comfortable we become with being stupid, the deeper we will wade into the unknown and the more likely we are to make big discoveries.”
七、把”我觉得自己好傻”重新翻译一遍
下次你遇到以下感觉,试着这样翻译:
| 你感觉 | 重新翻译 |
|---|---|
| “我什么都不懂” | “我正在接触未知领域” |
| “我是不是太笨了” | “这个问题的难度超过了我的现有能力,这很正常” |
| “别人怎么都会” | “别人也在装,或者别人在重复熟悉的东西” |
| “我想放弃” | “我的大脑在被拉伸,这很疼,但它在长” |
| “我永远学不完” | “对,学不完。那就选最重要的先学” |
写在最后
我第一次读到这篇论文的时候,在电脑前坐了很久。
因为它让我意识到——那些我觉得”我是不是有问题”的时刻,那些学新东西学到想摔键盘的时刻,那些觉得别人都比自己厉害的时刻——
这些感觉有一个共同的名字:你在做真正困难的事。
Schwartz 用一篇不到 2000 词的短文,把”困难的事”的本质讲透了:
你和你面前的无知面对面站着。而你没有逃。
站在无知面前——这本身就是往前走的证据。
下次你觉得”我是不是太笨了”的时候,请记得,Martin Schwartz 每天都在主动寻找那种感觉。
他已经找了四十年了。
而且他管那叫——自由。
参考论文:Schwartz, M. A. (2008). The importance of stupidity in scientific research. *Journal of Cell Science, 121(11), 1771.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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